雪 峰 山 赋

文 | 许怀

昔仁者之乐山，盖取象于山之德、会通于山之性也^[1]。雪峰山者，湘楚之界山^[2]，苗瑶之祖庭^[3]。余曾作文以记之，或恐未尽其巍峨之状、厚重之美。盘桓竞日，不胜怅望，遂摛文以遣怀。

噫吁嚱！雪峰何崔嵬，雄冠南国兮莽苍苍！横峭崿于天际，纵翠微于楚疆。屹然湖湘之西、云贵之东，上络翼轸^[4]，下接衡巫^[5]，南枕五岭之岚，北掬洞庭之浪。巍巍乎群峰朝仰，浩浩乎众岭腾骧。

观夫巨壁当空，连峰杂起，形如虎熊之踞，势若龙蛇以蟠^[6]。复岭重冈，瞰千仞之叠嶂；深沟险壑，临万丈之潜渊。左揽资水，右拥沅溪^[7]，雾慢捻而缈缈，泉急出而潺潺。或悬瀑兮飞珠，乍激石兮异响，复推波兮澜起，并流霭兮同欢。尤有老松抱崖，根盘九地之幽^[8]；新竹凌云，意会八遐之远^[9]。晨登苏宝顶^[10]，日曜曜兮冲霄汉；暮宿枫香楼^[11]，月皎皎兮覆巉岩。至若山川相缪^[12]，四时充美；乾坤既育^[13]，大道自然^[14]。春华妍，燕蝶舞，夏雨澹兮风微卷；秋林醉，橘柚香，冬雪漫兮意未阑。云浮界岭归何处？极目葱茏是家山。

若夫茫茫太始^[15]，天高地迥，凤翔于激水之上^[16]，傩祭于崇阿之中^[17]。稽其名，阙载于常典；溯其源，难徵乎学宫。故润万物，融百族，生生不息，美美与共者，惟德之崇崇也。茶马西去，古道迢迢连绝域^[18]；紫鹊东来，云田漠漠近苍穹^[19]。屈志不平借天问^[20]，怀仁以化息兵戎^[21]。斯民恒念贤良，楚狂安在^[22]？山河永铭忠烈，遗风犹隆^[23]。忍顾金瓯残半壁^[24]，难酬蹈海亦英雄^[25]。呜呼，天时怼兮威灵怒^[26]，最后之战灭倭凶^[27]！壮士家国血，岭上杜鹃红。

嗟乎！鼎运虽改，旁行不流^[28]。星霜代序，豪气犹遒。于是开山门，兴文旅，飞索通瑶寨^[29]，笙歌起吊楼^[30]。千人唱，万人和，川陵为之震动，风云为之躇踌。方解缨络^[31]，别人神之旧梦；且托烟霞，泛天地之新舟。

赞曰：赫赫楚山，煌煌天命。伏以神威，如雷如霆。百世其昌，日升月恒^[32]。永佑家邦，既康且宁。

乙巳年冬月

注释

[1]昔仁者之乐山，盖取象于山之德、会通于山之性也：仁者之乐山，引用自《论语·雍也》“知者乐水，仁者乐山；智者动，仁者静；智者乐，仁者寿。”取象，指《周易》用卦象阐释卦理的思维方法，即通过观察自然现象和社会活动，提炼出具体物象作为象征，以表达抽象哲理。会通，融会贯通。出自《易·系辞上》“圣人立象以尽意，设卦以尽情伪，系辞焉以尽其言，变而通之以尽利，鼓之舞之以尽神。”“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，而观其会通，以行其典礼”。

[2]湘楚之界山：我国陆地地势可划分为三级阶梯，西高东低，依次第一、第二、第三级阶梯。雪峰山与巫山、太行山脉、大兴安岭组成第二级阶梯与第三级阶梯的地理界山。

[3]苗瑶之祖庭：南朝宋时期著名史学家范晔所著《后汉书·南蛮西南夷列传》中记载，盘瓠死后，其后滋蔓，号曰蛮夷，今长沙武陵蛮是也。北魏《水经注》记载武陵郡夷为盘瓠后裔，唐代文献称其为“五溪蛮”。聚居于雪峰山脉区域的苗族、瑶族等少数民族，尊盘瓠为始祖，因长期在此繁衍生息，视雪峰山为其发祥地。

[4]翼轸：中国古代天文学二十八宿体系中南方朱雀七宿的第六宿（翼宿）与第七宿（轸宿）的合称，二者对应的分野为古荆州地域。雪峰山脉属于古荆州地域。

[5]衡巫：即衡山和巫山的并称。出自南朝宋时期颜延之《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》诗“江汉分楚望，衡巫奠南服。”

[6]形如虎熊之踞，势若龙蛇以蟠：概述雪峰山脉形与势的特点，亦特指雪峰山系的虎形山（隆回县境内）、大熊山（新化县境内）、九龙山（沅陵县境内）、金龙山（会同县境内）、天龙山（新邵县境内）等山脉。

[7]沅溪：沅水上游支流的统称，此处指沅水，也称沅江。出自唐代诗人王昌龄《龙标野宴》“沅溪夏晚足凉风，春酒相携就竹丛。莫道弦歌愁远谪，青山明月不曾空。”

[8]九地：中国古代神话故事中有“天有九重天、地有九重地”之说。九地，即地底最深处。

[9]八遐：指八方极远之地。出自晋代诗人陶潜《闲情赋》“坦万虑以存诚，憩遥情于八遐。”

[10]苏宝顶：即雪峰山的主峰，海拔1934米。

[11]枫香楼：泛指雪峰山区域的枫香瑶寨、星空云舍、雪峰庄园、龙瑶幽梦谷、紫鹊云居等民宿和酒楼。

[12]山川相缪：指山脉与河流相互交错。出自宋代文学家苏轼《赤壁赋》“山川相缪，郁乎苍苍”。

[13]乾坤既育：指天地已经生成。乾坤，原指《周易》中的乾卦、坤卦，衍生为天地、日月、阴阳、国家、局势等多重含义，出自《易·系辞下》：“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，盖取诸乾坤。”既育，出自《诗经·国风·邶风·谷风》“既生既育”。

[14]大道自然：指最大的道理即顺其自然、自然而然。出自老子《道德经》（第二十五章）“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。”

[15]太始：指天地开辟、万物开始形成，是宇宙生成的第三阶段，处于太易和太初之后、太素之前。出自战国时期《列子·天瑞》“太始者，形之始也。”

[16]凤翔于激水之上：代指雪峰山下、沅水之畔的高庙文化遗址，位于洪江市岔头乡岩里村，是200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，年代上限为距今7800年，其中出土的白陶上神鸟纹饰被认为是中国已知最早的凤鸟形象。

[17]傩祭于崇阿之中：代指流传于雪峰山区域的傩文化。其中沅陵辰州傩戏、新化梅山傩戏、新晃侗族傩戏咚咚推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东汉王逸《楚辞章句·九歌》序言中说：“昔楚南郢之邑，沅、湘之间，其俗信鬼而好祠。其祠，必作乐鼓舞，以乐诸神。”

[18]茶马西去，古道迢迢连绝域：雪峰山区域因得天独厚的地理、气候、土壤条件而盛产好茶，历史上曾经茶马贸易繁荣，茶马古道直通西域。现在雪峰山区域著名的茶有安化黑茶、沅陵碣滩茶、新化红茶等。

[19]紫鹊东来，云田漠漠近苍穹：代指紫鹊界梯田景区，是国家自然与文化双遗产、世界灌溉工程遗产，位于湖南省娄底市新化县水车镇。雪峰山区域还有溆浦县山背梯田景区、隆回县白水洞梯田景区等。

[20]屈志不平借天问：指屈原因受排挤诽谤被放逐江南后，行吟于沅水泽畔、雪峰山麓，创作《天问》等诗篇，以表达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和上下求索的探索精神。屈原，名平、字原，又名正则、字灵均。

[21]怀仁以化息兵戎：历史上雪峰山区域为南蛮之地，北宋熙宁年间，宋神宗派章惇招抚、平定“南江蛮”。北宋熙宁五年（1072年），取新归德化之意置新化县（上梅山），取归安德化之意置安化县（下梅山）。北宋熙宁七年（1074年），取怀柔归化之意改“蛮砦”为怀化砦（即今怀化市）。北宋崇宁二年（1103年），取绥之以宁之意将莳竹县易名为绥宁县。

[22]楚狂安在：楚狂，指春秋时期楚国隐士陆通，字接舆。因楚昭王时政令无常，陆通披发装疯拒不入仕，时人称之为楚狂。典出《论语·微子》“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，曰：‘凤兮凤兮，何德之衰。往者不可谏，来者犹可追。已而已而，今之从政者殆而！’孔子下，欲与之言，趋而辟之，不得与之言。”唐代诗人李白在《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》诗中写到：“我本楚狂人，凤歌笑孔丘。”

[23]遗风犹隆：指古代楚国遗留下来的古朴风俗仍然浓厚。遗风，出自屈原《九章·哀郢》“哀州土之平乐兮，悲江介之遗风。”

[24]忍顾金瓯残半壁：指不忍看着祖国半壁山河被帝国主义列强侵占。化用自清代史学家钱大昕《汴中咏古》（其十一）“金瓯半壁渐摧残，且倚黄河作堑看。”这里代指中国近代以来从雪峰山区域走出的魏源、陈天华、蔡锷、向警予等仁人志士、革命先辈，以碧血丹心投身民族救亡图存。魏源（1794—1857），湖南隆回人，中国近代思想家，在所著《海国图志》中提出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的主张，被誉为近代中国“睁眼看世界”的第一人。陈天华（1875—1905），湖南新化人，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，华兴会、中国同盟会创始人之一，著名作品有《警世钟》《猛回头》。蔡锷（1882—1916），原名艮寅，字松坡，湖南邵阳人，中国近代政治家、军事家、民主革命家，“护国运动”的主要组织者和领导者。向警予（1895—1928），湖南溆浦人，中国早期妇女运动杰出领导人，中国共产党唯一女创始人，1928年5月1日在汉口余记里刑场英勇就义。

[25]难酬蹈海亦英雄：指即使理想无法实现，投海殉国也是英雄。这里特指陈天华留学日本时，为了抗议反动当局无理驱逐中国留学生和唤起民众的觉醒，在日本大森海湾投海殉国。引用自周恩来《大江歌罢掉头东》“面壁十年图破壁，难酬蹈海亦英雄。”

[26]天时怼兮威灵怒：指天地一片昏暗，连威严的神灵都发起怒来。这里暗喻日本发动的系列侵华战争。引用自屈原《九章·国殇》“天时怼兮威灵怒，严杀尽兮弃原野”。

[27]最后之战灭倭凶：指雪峰山会战，又称湘西会战、芷江作战，是中国抗战正面战场的最后一次会战，从1945年4月9日开始，至6月7日结束，历时近2个月，以日军彻底溃败而告终。此后，日军在中国战场停止进攻作战，直至战败投降。

[28]旁行不流：指在纷繁变化的世界中坚守正道，不随波逐流。出自《易·系辞上》“旁行而不流，乐天知命，故不忧。”

[29]飞索：指雪峰山观光索道，全长7600米，是全球最长的高山观光索道，下站位于湖南省溆浦县北斗溪镇沪昆高铁溆浦南站旁，连接北斗溪文旅小镇、山背花瑶梯田景区（中站）、虎形山花瑶景区（上站）。

[30]吊楼：泛指雪峰山区域侗族、苗族、瑶族、土家族等少数民族群众居住的吊脚楼，以本地杉木为材，采用榫卯结构，依山就势建造。

[31]方解缨络：指刚刚摆脱了世俗的束缚。缨络，原指古代颈上的装饰物，引申为束缚、羁绊。出自东晋孙绰《游天台山赋》。

[32]日升月恒：指太阳刚刚升起、月亮渐趋圆满。喻意正当兴旺发达。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天保》“如月之恒，如日之升。”